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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家人记忆

外婆的收音机

7 分钟

外婆有一台收音机。

它很老了,比我妈的年纪还大,外壳是暗红色的塑料,旋钮松了,天线断过,用胶布缠着。可外婆每天都听它。早上六点,新闻;中午十二点,评书;傍晚六点,天气预报;晚上九点,戏曲。

那台收音机,是外婆的整个世界。

#声音

小时候,我住在外婆家。

每天傍晚,外婆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,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,拧开,调台。嗞——嗞——嗞——像在煮一锅看不见的水。然后声音跳出来,先是评书先生洪亮的嗓子,把整个院子都填满。

外婆听得入神,眼睛望着远处,好像那声音不是从收音机里出来的,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"外婆,"我问,"你听评书,能听懂吗?"

"能。"她说,"他说的是隋唐的英雄,讲的是我们中国人的仗。"

"那你见过那些英雄吗?"

外婆笑了:"收音机里的,都是真的。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也爱听这个。他总说,人这一辈子,总要听几场大仗,才算活过。"

"那爷爷去哪儿了?"

外婆没说话。她拧了一下旋钮,收音机里的声音换了一台,变成咿咿呀呀的戏曲。她说:"你爷爷啊,他去听戏了。"

#

外婆最爱听的是黄梅戏。

她听《天仙配》,听《女驸马》,听《牛郎织女》。她一边听,一边跟着哼,声音很小,像怕打扰了收音机里的声音。有时候她哼着哼着,会忽然停下来,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,出神很久。

"外婆,"我问,"你会唱吗?"

"会一点。"她说,"你爷爷在的时候,我们唱过。他唱男腔,我唱女腔。他老忘词,我就笑他。"

"那你唱给我听吧。"

外婆想了想,清了清嗓子,小声唱起来:

"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……"

她唱得很慢,每一句都像在掂量。唱到一半,她不唱了,说:"老了,唱不动了。"

我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,外婆不是唱不动了,是那首歌里有太多东西,她一个人,唱不动。

#除夕

那年除夕,我和爸妈回外婆家过年。

外婆很开心,忙前忙后包饺子。晚上,春晚在电视上放着,外婆却还是把收音机拧开了,放在茶几上,和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
"妈,"我妈说,"电视上也有戏,你听那个。"

外婆摆摆手:"电视上的不是那个味儿。"

"哪个味儿?"

"收音机里的味儿。"外婆说,"电视上的戏,看得见人;收音机里的戏,看不见人——看不见人,人才会在心里演。你爷爷说了,看戏是看热闹,听戏是听人生。"

那晚,窗外的鞭炮响成一片。外婆坐在沙发上,收音机里唱着黄梅戏,她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。

我坐在她旁边,看着电视里的流光溢彩,又看看外婆脸上安静的光,忽然觉得,这个家最热闹的角落,其实是那台旧收音机。

#声音的尽头

外婆是去年秋天走的。

她走得很安静,像那台收音机慢慢没电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嗞嗞的电流声。她走之前,把那台收音机交给我,说:"拿着,想外婆了,就打开听听。"

我接过收音机,说:"好。"

她笑了笑:"里面什么台都有。你爷爷在的那台,也在里面。"

外婆走后,我把收音机带回了城。

我每天傍晚也会拧开它。嗞——嗞——嗞——我调到评书台,调到戏曲台,调到天气预报台。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穿过几十年的距离,落在我的房间里。

我忽然明白外婆为什么每天都要听它了。

收音机里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,可它们都认识外婆。它们陪她度过了无数个一个人搬竹椅坐在院子里的傍晚,陪她听完了所有的评书和戏曲,陪她等一个去听戏的人,等了那么多年。

现在,轮到它们陪我了。

#后来的收音机

前天晚上,我又拧开了收音机。

调到戏曲台,正好在放《天仙配》。"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……"我跟着哼了两句,忽然想起外婆唱到一半就停下来的样子。

我坐在沙发上,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,听了一会儿。

窗外的城市很吵,霓虹灯彻夜不灭。可我膝盖上的这台旧收音机里,还是那些几十年前的声音,还是那样咿咿呀呀地唱着。

我忽然觉得,外婆没有走远。

她就藏在这台收音机里。藏在每一个"嗞——"的电流声后面,藏在评书先生的嗓子里,藏在黄梅戏的唱腔里。

只要我拧开它,她就还在。

#收音机里的我

外婆走后,我慢慢学会了修收音机。

不是真的会修。是那台收音机一不响了,我就拍拍它,拧拧旋钮,敲敲外壳。说来也怪,我这么瞎鼓捣,它十次有八次能响。

我妈说我像外婆。外婆以前也是,收音机一坏,她就拍拍它,说"老伙计,别闹了"。我小时候觉得好笑,一台收音机,怎么还叫老伙计。

现在我懂了。东西用久了,就有了脾气,也有了情分。你拍拍它,它知道你还在意它,它就肯为你再响一阵。

我把收音机放在床头。每天睡前,我都拧开它,听一会儿。大多是戏曲台,咿咿呀呀的,我听不懂,但觉得安心。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替我守着夜晚。

有一天晚上,我照常拧开收音机。嗞——嗞——嗞——调了好一会儿,忽然,一个声音跳了出来。
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在唱黄梅戏。唱的是《天仙配》,树上的鸟儿成双对。她唱得很慢,每一句都像在掂量,像外婆。

我一下子坐直了。

那个声音,真的很像外婆。不是嗓音像,是那种唱法像——唱到一半,会轻轻顿一下,像在想下一句的调子。

我坐在床上,听完了整段。收音机里的声音渐渐小下去,又变成嗞嗞的电流声。我躺回床上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
我知道那不是外婆。可那一刻,我宁愿相信是她。相信她在一个我听不见的地方,听见了我想她,所以托收音机给我传了一句话。

那句话是:别哭,外婆在听戏呢。

#声音的传承

现在,我每次回老家,都会去外婆的院子坐一坐。

石榴树还在,竹椅还在,只是没人再搬它出来晒太阳了。我在院子里坐一会儿,就会想起外婆坐在竹椅上,膝盖上放着收音机,眯着眼听戏的样子。

我忽然想:外婆这辈子,其实没去过什么地方。她一辈子就守着那个院子,那台收音机,那一树石榴。可她听的评书里,有千军万马;她听的戏曲里,有悲欢离合;她听的天气预报里,有整个国家的风雨。

收音机是她的窗。她透过那扇窗,看了六十年世界。

外婆走以后,那扇窗留给了我。

我开始理解,为什么老年人爱听收音机了。因为收音机里的声音,是"确定性"的声音。世界再怎么变,新闻永远六点播,评书永远中午讲,戏曲永远晚上唱。在变化的世界里,那些准点的声音,是安慰。

我以后也会老的。等我老了,我大概也会有一台收音机,每天按时打开,听它咿咿呀呀地唱。

到那时候,我会想起外婆,想起她膝盖上那台暗红色的收音机,想起她说过的"收音机里的,都是真的"。

收音机里的,都是真的。

因为那里面的声音,真的陪人活过一辈子。

余烬电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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