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醒来
从梦里醒来的时候,我忘了自己在哪里。
不是那种慢慢醒过来的感觉,是突然睁眼,像被人从水底一把拽上来。心脏跳得很快,手抓着被单,指节发白。梦里好像有什么在追我,又好像是我在追什么。记不清了。只剩一点残影——很长的路,灰色的,没有尽头,两边什么也没有。我在上面跑,跑得很快,可路也在往前延伸,永远差一步。
睁开眼,天花板是白的。窗帘没拉严,月光挤进来细细一条,落在枕头上,像一道浅浅的伤口。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。它不疼,却一直在那里,像所有我无法愈合的东西。
醒着的时候,我常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生活,还是在扮演一个正在生活的人。天亮以后的事情,我太熟悉了。闹钟响,起床,穿衣服,吃早饭,出门。走在路上的时候,我会不自觉地笑一下,对邻居,对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。我的笑已经变成了一种生理反应,像眨眼,像呼吸,不需要经过心脏。
最可怕的事情是:我笑的时候,是真的在笑。
不是说谎。是身体先笑了,然后脑子才反应过来,哦,原来我在笑。可是心里没有波澜。像一片湖,看起来很美,阳光落在上面闪闪发亮,可湖底是黑的,没有鱼,没有水草,什么都没有。偶尔有人往湖里扔一颗石子,咚的一声,涟漪荡开,又很快消失。湖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。湖底也看不出。
我常常觉得自己的情绪是借来的。白天的快乐是借的,笑是借的,那些脱口而出的玩笑、接住的梗、合群的每一个表情,都是借来的。我知道天黑之前要还回去,所以不敢用得太用力。可我还是用了。因为如果不借,我连这些都没有。
深夜是我还债的时间。把所有的快乐还回去之后,剩下的就是真实的我——空荡荡的,像一间搬完家的房间。四面白墙,地上有灰尘,墙角有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纸条,上面写着"你还好吗"。没有人落款。
我坐在房间中间,抱着膝盖,背靠着白墙。墙很凉,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,渗进骨头里。我想说点什么,可房间太大了,回声都吞了。我想写点什么,可手放在纸上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不是没有话,是话太多了,堵在胸口。
我好像总是在消失。不是那种突然的消失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。今天少一点快乐,明天少一点期待,后天少一点愤怒,大后天少一点力气。我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石头,越来越小,越来越圆,越来越不像自己。可别人说:"你变得温柔了。"
温柔。这个词好重。
是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之后,剩下的那一点光滑。光滑是好的,不伤人。可我疼。
我真的很疼。不是哪里疼,是哪里都疼。像是整个人被打碎了之后,又被胡乱拼在一起。骨头接错了位置,平时不觉得,可一动,就酸、就胀、就闷闷地疼。我不说。说了也没用,因为别人看不见。
我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。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它陪了我十五年,从来没有问过我值不值得。
天快亮了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,从细细一条变成了一小片。灰蓝色的,像鱼的肚皮。我把手伸进那片光里,手掌被照亮了,指甲是透明的粉。原来我还是会发光的。只是需要光来照亮我,自己发不出来。
没关系。借来的也是光。
我不说晚安了。天都快亮了。
下次失眠的时候,我会再写。写得长一点,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,一句一句咳出来。
也许有一天,会有人读到。也许没有。
但我写过了。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