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工地
我爸是建筑工人。
准确地说,他是脚手架上的人。我写过很多次作文,写他,写他粗糙的手,写他早出晚归,写他把我举过头顶——都是假的,写得漂亮,可我没见过他干活的样子。
直到高二那个暑假。
#工地
那个暑假,妈妈病了,住院。家里的事一下子多起来,我爸请了几天假照顾,可工地上催得紧,他只好两头跑。我看着他的黑眼圈,忽然说:"我去工地帮你干活吧。"
他愣住了,然后笑了:"你?细胳膊细腿的,搬两块砖就趴下。"
"我能行。"我说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,他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。天还是黑的,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,我坐在后座,风很大,我缩在他背后。骑了四十分钟,到城郊一个工地,天刚蒙蒙亮。
工地上已经有人了。他给我找了一双手套,一个安全帽,说:"你今天就跟在我后面,捡捡废料,递递东西,别的不用干。"
"那我干嘛来?"我说,"我要干你干的活。"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楼上爬。
#脚手架
我跟着他爬。
那是我第一次爬脚手架。钢管搭起来的架子,踩上去会微微晃动,风从空隙里灌进来,我整个人都是软的。他走在我前面,像走在平地上,一步一个节奏,有时还回头催我:"跟上,别往下看。"
我站在六楼高的脚手架上,往下一看——地面那么远,那么小,像另一个世界。我的腿在发抖,手心全是汗。
"怕了?"他问我。
我咬牙:"不怕。"
他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像工地的裂缝。他说:"我第一次上架子,在八楼,蹲在上面哭。工头说,哭完了就起来干活。我就哭完了,起来干活。干着干着,就不怕了。"
"怎么就不怕了?"
"因为想清楚了。"他说,"怕也没用。活要干,家要养。一个人想清楚了这两件事,就没什么好怕的了。"
#那双手
中午,我们在工地的板房吃饭。
他给我打了一份饭,红烧肉,米饭,还有一个咸鸭蛋。他自己端着一碗白饭,就着咸菜吃。我把红烧肉往他碗里拨:"你吃。"
"你吃。"他拨回来,"你长身体。"
我们又拨了几个来回,最后他急了:"你再拨我就生气了。"我只好埋头吃饭,眼泪掉进碗里,跟饭一起咽下去。
我偷偷看他。他的手——我平时只看到他手背,黑、粗糙、指节粗大。可那天中午,他端着碗,我看到了他手心里那层厚厚的老茧,一层摞着一层,像树的年轮。
他抬头看见我看他,把手往桌子下面缩了缩,说:"看什么,手又不是脸。"
"爸。"我说,"你这双手,盖过多少楼?"
他想了想:"不记得了。十几年了,几十栋总有的。"
"那这座城,"我说,"一半是你盖的?"
他笑了,笑得很得意:"那可不。"
我知道他在吹牛。可我决定信他一次。
#傍晚
傍晚收工的时候,夕阳把整个工地照成金黄色。
他站在脚手架的影子里,仰着头,看那栋还没封顶的楼。他看得那么认真,像一个画家在欣赏自己的画。我走过去,和他并排站着。
"快了。"他说,"再有半个月,这栋就封顶了。到时候你看,从这里望出去,能看到半个城。"
"爸。"我说,"你有没有想过,你盖了那么多楼,里面住的人,没有一个知道你叫什么。"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知道我叫什么干嘛?我又不住里面。我只要知道,我盖的楼结实,下雨不漏,地震不倒,住里面的人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——那就行了。"
"那你的名字呢?"
"名字嘛,"他说,"楼就是我的名字。几十栋楼立在那儿,风吹不倒,雨打不烂——比写在纸上的名字结实多了。"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,我爸是我这辈子见过的,最了不起的哲学家。
#后来
那个暑假,我在工地上待了二十天。
我学会了递砖、绑钢丝、捡废料,学会了在脚手架上不往下看,学会了把红烧肉让来让去,学会了在一个黄昏,和父亲并排站在夕阳里,看一栋楼慢慢长高。
后来妈妈出院了,我回学校上课。
有次月考,作文题是《我的父亲》。我写了他,写了脚手架,写了那双手,写了那顿红烧肉,写了夕阳下的那栋楼。那次作文,我得了最高分。
语文老师在作文后面批了一行字:"写得好。可你要知道,你父亲盖的楼,比任何一篇作文都高。"
我把那句话念给我爸听。他正在吃饭,听了,筷子停了一下。
"老师有文化。"他说,"说得对。"
然后他低头扒饭,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——轻得几乎听不见:
"就是……不知道我的楼,够不够高,够不够让我儿子,站在上面看见更远的地方。"
我假装没听见。
因为我怕我一开口,眼泪就会掉进碗里。
#后来,我学会了看楼
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,我坐火车去学校。
火车经过一个工业城市,车窗外面是一大片工地,塔吊在夕阳下像一群巨大的铁鸟。我忽然坐直了身子,认真地看着那些楼。同行的同学问我:"你看什么呢?"
我说:"看楼。"
"楼有什么好看的?"
"你不懂。"我说,"每栋楼里,都有我爸。"
他们听不懂。我也不解释。
可我从此养成了一个习惯:走到任何一座城市,我都会抬头看看那些楼。看它们结实不结实,看它们的墙面干不干净,看它们有没有裂缝。我像一个职业病犯了的小工,用我爸教我的眼光,检阅每一栋楼。
有一次,我在一座城市看到一个在建的楼盘,外墙漆得金黄,售楼处的广告写着"尊贵生活,从这里开始"。我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:盖这栋楼的人,晚上睡在哪里?
他们多半睡在工地的板房里,睡在用木板搭起来的通铺上,睡在离"尊贵生活"最远的地方。可他们盖出来的楼,住的都是别人的好日子。
我想起我爸,想起他说的"楼就是我的名字"。
他盖过那么多楼,没有一栋挂着他的名字。可每一栋楼里,都有他钉的钉子,抹的灰,绑的钢筋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栋楼的骨头——看不见,但撑着一切。
#一封没寄出去的信
我给我爸写过一封信。
大二那年,学校组织"给家人的一封信"活动。我坐在宿舍里,写了很久,写了删,删了写。我想告诉他:我在大学过得很好,我学会了看楼,我每次看见塔吊都会想起他。
我想告诉他:那个暑假,我在脚手架上哭了三次。第一次是怕高,第二次是心疼他,第三次是终于明白,他这辈子的每一天,都走在这样的架子上,为了一家人的日子。
我想告诉他:我考了全班前几名的奖学金,我给他买了一件棉袄,我长大了。
可最后,我只写了几行字:
"爸,我挺好的。钱够用。你注意安全,别老在架子上站着,蹲一会儿也行。妈说你想买个手机,我给你挑了一个,过两天寄回去。就这些。你保重。"
我爸妈回信的时候,我妈说我爸看完信,在阳台站了很久。
我爸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。可他在电话里,对我说了这辈子最像情话的一句话。他说:
"儿子,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。但你以后不管走到哪儿,要是累了,就回来。爸的楼,永远给你留着一间。"
那天我在宿舍里,握着电话,半天没说出话。
#楼
现在我工作了,很少回老家。每次回去,我爸都要带我看看城里新建的楼。他指着这栋说"我砌过外墙",指着那栋说"我绑过钢筋",指着一栋最高的说"这个,我站到过顶"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像一个孩子炫耀自己的积木。
我忽然想:这世上有很多人,一辈子没有名字,没有传记,没有人为他们立传。可他们盖的楼立在那里,替他们活着。风刮不倒,雨打不烂,一代一代的人住进去,一代一代的人在这里生活。
他们不是没有名字。
他们的名字,是千万个亮着灯的窗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