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文章列表
小说家人记忆

父亲的工地

残火未冷,字字有余温。

5 分钟NOTES — 手记

我爸是建筑工人。

准确地说,他是脚手架上的人。我写过很多次作文,写他,写他粗糙的手,写他早出晚归——都是真的,只是我从来没亲眼见过他干活的样子。

直到那年暑假。

#工地

那一年,家里的事一下子多起来。他请了几天假,可工地上催得紧,他只好两头跑。我看着他的黑眼圈,忽然说:我去工地帮你干活吧。

他愣住了,然后笑了:你?细胳膊细腿的,搬两块砖就趴下。

我能行。我说。

第二天凌晨四点,他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。天还黑着,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,我坐在后座,风很大,我缩在他背后。骑了四十分钟,到城郊一个工地,天刚蒙蒙亮。

他给我找了一双手套,一个安全帽,说:你今天就跟在我后面,捡捡废料,递递东西。

我跟着他,爬上了脚手架。

#脚手架

那是我第一次爬脚手架。

钢管搭起来的架子,踩上去会微微晃动,风从空隙里灌进来,我整个人都是软的。他走在我前面,像走在平地上,一步一个节奏,有时还回头催我:跟上,别往下看。

我站在六楼高的脚手架上,往下一看——地面那么远,那么小,像另一个世界。我的腿在发抖,手心全是汗。

怕了?他问我。

我咬牙:不怕。

他笑了。他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像工地的裂缝。他说:我第一次上架子,在八楼,蹲在上面哭。工头说,哭完了就起来干活。我就哭完了,起来干活。干着干着,就不怕了。

怎么就不怕了?

因为想清楚了。他说。怕也没用。活要干,家要养。一个人想清楚这两件事,就没什么好怕的了。

#那双手

中午,我们在工地的板房吃饭。

他给我打了一份饭,红烧肉,米饭,还有一个咸鸭蛋。他自己端着一碗白饭,就着咸菜吃。我把红烧肉往他碗里拨:你吃。你吃,他拨回来,你长身体。

我们又拨了几个来回,最后他急了:你再拨我就生气了。我只好埋头吃饭,眼泪掉进碗里,跟饭一起咽下去。

我偷偷看他。他的手——我平时只看到他手背,黑、粗糙、指节粗大。可那天中午,他端着碗,我看到了他手心里那层厚厚的老茧,一层摞着一层,像树的年轮。

他抬头看见我看他,把手往桌子下面缩了缩,说:看什么,手又不是脸。

爸。我说。你这双手,盖过多少楼?

他想了想:不记得了。十几年了,几十栋总有的。

那这座城,我说,一半是你盖的?

他笑了,笑得很得意:那可不。

我知道他在吹牛。可我决定信他一次。

#傍晚

傍晚收工的时候,夕阳把整个工地照成金黄色。

他站在脚手架的影子里,仰着头,看那栋还没封顶的楼。他看得那么认真,像一个画家在欣赏自己的画。我走过去,和他并排站着。

快了。他说。再有半个月,这栋就封顶了。到时候你看,从这里望出去,能看到半个城。

爸。我说。你有没有想过,你盖了那么多楼,里面住的人,没有一个知道你叫什么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知道我叫什么干嘛?我又不住里面。我只要知道,我盖的楼结实,下雨不漏,地震不倒,住里面的人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——那就行了。

那你的名字呢?

名字嘛,他说。楼就是我的名字。几十栋楼立在那儿,风吹不倒,雨打不烂——比写在纸上的名字结实多了。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,我爸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哲学家。

#后来

那个暑假,我在工地上待了二十天。

我学会了递砖、绑钢丝、捡废料,学会了在脚手架上不往下看,学会了把红烧肉让来让去,学会了在一个黄昏,和父亲并排站在夕阳里,看一栋楼慢慢长高。

后来开学,我回到学校。有次月考,作文题是《我的父亲》。我写了他,写了脚手架,写了那双手,写了那顿红烧肉,写了夕阳下的那栋楼。那次作文,我得了最高分。

语文老师在我作文后面批了一行字:写得好。可你要知道,你父亲盖的楼,比任何一篇作文都高。

我把那句话念给我爸听。他正在吃饭,听了,筷子停了一下。

老师有文化。他说。说得对。

然后他低头扒饭。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——轻得几乎听不见:

就是……不知道我的楼,够不够高,够不够让我的孩子,站在上面,看见更远的地方。

我假装没听见。

因为我怕我一开口,眼泪就会掉进碗里。

#楼

现在我长大了,很少回老家。每次回去,我爸都要带我看城里新建的楼。他指着这栋说"我砌过外墙",指着那栋说"我绑过钢筋",指着一栋最高的说"这个,我站到过顶"。

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像一个孩子炫耀自己的积木。

我忽然想:这世上有很多人,一辈子没有名字,没有传记。可他们盖的楼立在那里,替他们活着。风刮不倒,雨打不烂,一代一代的人住进去,一代一代的人在这里生活。

他们不是没有名字。

他们的名字,是千万个亮着灯的窗口。

而我,是其中一个窗口里,被举过头顶的孩子。

观烬 落笔

EMBERS · 余烬

评论区加载中…

← / → 键也可翻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