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架琴

我的第一架琴，是从别人的窗台听来的。

六月的黄昏，隔壁楼飘来一串声音。隔着一棵老槐树，被叶子切得碎碎的，一小块，一小块，落进耳朵的时候，却突然完整了。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曲子，只知道：有些声音，穿过别人的屋瓦，绕了很远的路，只为到一个人这里来。

那是个比我大的姐姐。放学从楼下过，书包带子拖得很长。每天傍晚六点半，她弹琴，弹到天擦黑。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，写什么呢，忘了，只记得那一个小时，我的耳朵有家可回。

一整个夏天，我都在她琴声里做作业。

她练新曲子的时候，有一段总是弹不顺。来，回，来回。我听着，替她着急，替她数，替她盼。忽然那么一个傍晚，她一遍就顺过去了。我在窗台上，像自己弹顺了一样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我后来才知道，那口气，就是我的第一声琴。

#想学琴

期末考了双百，卷子叠好，我憋了一个夏天的话，终于说出口：我想学琴。

没有人接话。那晚楼道里的灯灭了，我们站在黑暗里，像两截木头。很久之后有一个声音说：学琴要不少钱吧。

我说：我只要声音，我先听。

那之后，我再没提过。我的琴不是没有买成，我听懂了那两句话，它们比琴贵，它们是答案，我已经收到了。

没有琴的孩子，要自己造一把。

我把窗台当键盘：指尖轻轻落在窗棂上，一按，一抬。黄昏的琴声传过来，跟着落一格。她的琴在楼上，我的琴在窗台上，隔着老槐的叶子、隔着晚风，我们弹同一支曲子。

她不知道。我知道。

我给自己编了一支曲。开头是雨滴，中段是黄昏，结尾还没有名字，像种子，在手里，还没破土。我想着：等到有一天碰见一架真的琴，我就把这三个音，还给它。

夏天结束，楼上搬走了。琴声停了。

窗台空下来，剩我一个人，坐在一只小板凳上。

可我知道琴还在。它在我心里，黑的白的，轮廓还不清楚，但它亮着。比窗台上的晚霞更亮。那是我唯一的琴，它从来没响过，却陪了我整个少年。

我那时候不知道，往后的每一架琴，都要隔着什么，才能到。

但我一辈子都会记得：是你的耳朵，一整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