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

我见过一场真正的雪。

那年冬天，天阴沉了一整天。傍晚，有东西落下来，先是几粒，落在窗台上，还没来得及看，就化了。后来密起来，一片一片，斜着，带着风，把整条街盖住。

我是南方人。这是我记忆里，第一场认真的雪。

我穿了鞋跑下楼，站在雪地里。风灌进领口，人缩成一团，可我还是站着。雪落在我的肩上、头发上、睫毛上，一小片一小片。我伸出手，接住一片雪。它在我的手心里，化了。

雪是凉的。

可是那个晚上，我觉得心很暖。

#雪为什么落下来

我一直在想：雪，为什么落下来？

云不是它自己的，风也不是它自己的。它从那么高的地方，一路又走又斜地掉下来，落在树上、屋顶、我的肩上。它可能本来不是雪，本来是一片云的边角，被风吹散了，一点点地，变成了雪。

没有人接住它。它还是要下。

我忽然觉得，雪很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堆积在云里太久，太重了，就落下来。没有人一定要听，它还是会下。下完，就化了。街上的人踩过去，第二天太阳升起来，像从来没有人经历过第二天一样。不，像从来没有下过昨天的雪一样。

可是有人记得。那些深夜，那些积攒了很久的、白的东西，它们落下来的时候，一定有一个人，在楼上看见。

#第一行脚印

雪停的一个早晨，我起得很早。

没有人，没有车，院子白得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我踏出第一只脚。雪在脚下，发出轻轻的"咯"的一声。踏，咯。踏，咯。

我回头看。脚印很深，很深。在我身后的，都是我来时的路。

那时候，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雪要落下来。因为一夜之间，它把所有的旧痕迹全部盖住，把路还给你，让你重新走一遍。整个冬天，都在等第一个踩雪的人。我踩下去了，在厚厚的雪上，留下第一行新鲜的脚印。

雪的下面，是我。

雪化，也像我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它们终会被春天化开，变成水，流回土里去，旺一整年。则整个春天，都有雪的姓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