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iano-05
残火未冷,字字有余温。
黑白之外
我家客厅那面墙,一直空着。
不大不小,正好够放一架立式钢琴。我一直觉得,它是在等。等一架琴,或者等我长大。总之,它比我先相信了什么。
我没有琴,这事情,我懂事那会儿就记下了。没有不甘,只是记下。像记住一条路的尽头是墙。
可我照样想弹琴。
琴不在家里,我就把琴,装在自己手指头上。八岁开始,我在窗台上用手指"弹"看不见的琴;十岁,我会自己哼曲了——用手在桌面上敲一段旋律,再哼出来,记在纸上,一首只有我知道的歌。我的曲子,开头是雨滴,中段是黄昏,结尾是一个还没有名字的旋律。
我没有琴,可我有旋律。旋律这种东西,不用琴,它自己会走。我走到哪儿,它跟到哪儿。
#一台旧电脑
寒假过了一半,我去陈野家拿复习卷。
他家桌上有一台电脑,他坐在那儿,鼠标一点,一段声音就出来了,再一点,又一段。屏幕是黑的,一条条彩色的格子,他说这叫编曲软件,FL Studio,免费的。他放了个八小节的 Beat 给我听。贝斯沉下去,鼓点像在敲我的牙床。
我盯着那排彩色的格子,看傻了。
我忽然意识到:我虽然没有琴,可我有一台电脑。我的旋律,可以在这儿,真正活过来。琴不一定长成琴的样子。它也可以长成一排彩色的格子,一格,一格,等你点亮。
#第一声
那天晚上回家,我打开家里那台老旧的台式机,开机用了三分钟。
我搜了半天,下了个 FL Studio,还有一份中文教程,PDF,两百多页。我看了前五页,没看懂。「音序器」「钢琴卷帘窗」,每个字都认识,连起来不认识。
我干脆关掉教程,回到黑底界面,找了半天,找到一排小钢琴键,用鼠标点了一下——电脑发出一声钢琴音。
就这一声,把我定住了。
那声音,不是窗台的想象,不是桌面的手指,是从音箱里真真切切响出来的一声琴。清亮的,干干净净,像一颗水珠落在铁皮上。我点第二下,第三下。我的旋律,像一个胆小的孩子,第一次被放出屋子,站在光里,四下张望了一下,然后——跑起来了。
#点音符的人
我开始用鼠标一个一个音地点。
点一下,停一下,听一下。想要四个音连起来,得点四下,中间的快慢全靠自己。我试着点我的那四小节:开头,是窗台上记住的雨滴;中段,是黄昏的树影;结尾,是还没有名字的旋律。
点了两个多小时,才把两小节弄对。对的那一下,我听见自己憋着的气,呼出来了。
我戴上耳机,把音量开大。从耳机里,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曲子——不是"假装",是真实存在的,是我自己点出来、放进来的声音。
凌晨两点多,我把做好的四十秒小样从头放了一遍。我把台灯压低了一点,怕光漏出去。音不准的地方,像鞋里的小石子,硌得慌;可整体是顺的,顺着下去,到我那次小节收尾。那是我自己的旋律,现在躺在电脑里。我循环了二十来遍,越听越困,又舍不得停。
#一整个寒假
那一整个寒假,我都这么过:白天刷卷子,晚上点音符。眼睛点花了,就盯着屏幕上那条竖线看一会儿。有时候点烦了,想把鼠标摔了,又捡回来——因为重启软件要两分钟,而这两分钟里,下一句旋律,已经想好了。
教程到开学也没读完,我摸索出一个笨办法:听原曲,一格一格对着放,错就重来。反正错的成本低,删掉重画就是了。这跟在空气里弹不一样——空气里错了,没人听得见;电脑上错了,大家都听得见,可它能改。它是我第一次,对自己的声音负责。
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:琴键之外,还有别的键盘。黑底的屏幕上,彩色的格子,一格一格,是我自己点的。那四十秒,是我这个没有琴的人,第一支真正"响"起来的曲子。
琴不在家里有什么关系。
它先活在我指头上,现在,它活在这台旧电脑里。
#开学前夜
开学前夜,我把耳机戴上,音量拧到不大不小,放我那四十秒。
邻居家的电视声熄了。夜,静下来。放到第四遍,我坐在椅子上,自己给自己鼓了个掌。就我一个人,声音不大。
窗外有雪,路灯把雪照成橘子皮的颜色。
我低头,看着屏幕上那排彩色的格子,一格一格,安静地亮着。它还不算一首歌,离"歌"还差得远。可它出生了,是真实的声音,是我自己的声音——在这个没有琴的家里,我用一张桌面、一只鼠标,把我想弹的,一格一格,从心里搬了出来。
那天晚上,我忽然觉得:客厅那面墙上,那架不存在的琴的位置——好像,已经被我填上了。
观烬 落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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