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

风是没有形状的东西。

你抓不住它，看不见它，留不住它。可它存在。它从门缝里挤进来，把窗帘吹起来半边；它从树梢上过去，整棵树弯了弯腰；它路过水面，水面就起了皱。

我可以伸手，指给你看：这就是风。我的手举在半空，可我什么都没有握住。

风让我学会一件很小的事：有的东西，你无法留住，但你相信它存在过。

它吹过你的时候，你皮肤上面，真的有它的一个拥抱。

#等风来

我试过等风。

夏天傍晚，坐在楼顶。天从蓝变橙变紫，慢慢暗下去。我等了二十分钟，风还是没有来。我开始怀疑：会不会今晚没有风？

然后，树叶动了一下。

然后，我感到了它。

它一来就是一大口，热的，夏天的，裹着太阳晒过的沥青和草的气味，从我的袖口灌进去。我的汗毛，一瞬间，全部立起来了。

我坐在楼顶，笑了。我想：原来风不来，不是不来。它只是要等到恰当的时刻。

有的人也是一样的。你要等他们，但你不确定他们会来。没关系。你可以先站起来，把衣角准备好，等风来的时候，你不会被吹走。

#风往哪里吹

小时候总听人说：风往哪里吹，草就往哪里倒。

我曾经一直是草。哪边声音大，我就往哪边躺。后来有一阵，我不想再躺了。我想试试当风。不刮很大，就刮我自己那一小块地方，把我自己吹直。

风的样子我学不来。但它那个方向——我知道。它一直指向一个更大的开口，从不回头。风如果会说话，它大概只说一句：往前走，别停。

#秋天

秋天，是风的季节。

夏天的风是温吞的，冬天的风是割人的。秋天的风，在两者之间，像一封读了很久的回信。它一吹，整条街的树，都开始写信。黄的，红的，半黄的，一片一片，往地上投递。

我走。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很乱，把我的书页吹开，把不重要的一页，轻轻揭开。我抬起头看天，一瞬间，我忽然不觉得孤单了。

风大的时候，全世界都在动。你以为只有风在吹，其实是万事万物，跟着风，一起呼吸。

#风的信

风告诉我一件事：

你不需要被人看见，你只需要，一直在走。

石头立在路上，不动。风绕过去。风从来没有碰过石头，可是石头身上，全是风的痕。

我想成为那样。不是石头，也不是风。是风留下来的那一道痕——提醒走过这条路的人：有一阵风，在这个世界上，认真地路过。

风把消息，递到了很远的墙角。而此刻，屋不大，风轻。它掀了一下我桌上压着的纸。

纸的边角，记住了一道风的名字。它叫：未完成。

而我的名字，也像一道风，在还没有被命名的路上，走着。